当恶不能被解释:从“不可正当化者”重新思考上帝

RESEARCH NOTE · WORK IN PROGRESS
这是一项仍在推进中的研究。我所关心的,不只是“恶为什么存在”,而是一个更棘手的问题:当人试图解释恶时,这种解释是否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为恶提供正当性?
“你眼目清洁,不看邪僻,不看奸恶;行诡诈的,你为何看着不理呢?恶人吞灭比自己公义的,你为何静默不语呢?”
— 《哈巴谷书》1:13
从古代宗教文本到现代哲学,这一质问始终没有消失。如果上帝是善的、全能的,恶又从何而来?传统神义论试图在上帝之善、上帝之全能与恶的现实之间建立一种可以理解的关系。然而,我目前的研究逐渐转向另一个方向:也许真正需要反思的,不只是某一种解释是否成功,而是“解释恶”这件事本身的限度。
研究的核心问题
如果我们不能站在世界总体之外替苦难规定意义,那么关于上帝与神圣者的言说,应当从哪里重新开始?
01 解释为何成为问题
奥古斯丁把恶理解为善的缺失,并将道德恶追溯到自由意志的误用;莱布尼茨则试图说明,局部的恶并不足以否定世界整体的秩序与完善;马勒伯朗士把自然恶放在普遍规律之中,认为上帝并非特别意愿每一具体苦难,而是以一般意志维持稳定的世界秩序。
这些理论彼此不同,却共享一种基本倾向:把具体的恶安置进一个比它更大的结构。恶可以被解释为自由的代价、有限性的结果、普遍规律的副作用,或者整体秩序中不可避免的局部缺陷。借助这种安置,恶与上帝之善似乎重新获得了相容性。
一种解释即使在逻辑上成立,也可能在伦理上遮蔽受苦者的经验。
02 理性的边界与奥斯维辛的断裂
康德对神义论的批判改变了问题的重心。有限的人并不拥有关于世界总体及其最终目的的知识,因此无法证明某一种恶在更大的神圣秩序中具有必要意义。“我们不知道恶为何被允许”,并不等于“恶必定具有一个我们尚未理解的正当理由”。
二十世纪的极端恶使这一限度变得更加尖锐。面对奥斯维辛,汉斯·约纳斯认为传统神义论的道路已经失去解释力;约翰·巴普蒂斯特·梅茨则提醒我们,从灾难之外或凌驾于灾难之上的位置谈论其“意义”,可能构成对受难者的再次冒犯。此时受到质疑的,已经不只是某个神学答案,而是替苦难赋予最终意义的冲动本身。
03 纳贝尔的转向:不可正当化者
让·纳贝尔的“不可正当化者”(l’injustifiable)为我提供了另一条思考路径。它不是关于恶的简单定义,而是意识面对某些现实时作出的根本判断:有些残酷、贬抑和不可挽回的伤害,不能因为找到了原因、归入了规则或服从某种整体目的,就获得充分的正当说明。
这种判断比一般的规范判断更深。我们不只是说某个行为“不符合规则”,而是在说:这种现实本身就不应当如此存在。哲学首先需要尊重这一拒绝,而不是急于消解它。
但纳贝尔并没有让思想停留在否定之中。当意识确定地说“这不应当发生”时,它同时已经肯定了某种不能与恶相容的要求。利科将《论恶》的张力概括为两个方向:一端是不可正当化者,另一端是“正当化的欲求”。对恶的拒绝由此显露出一种更深的原始肯定。
04 从恶的拒绝走向神圣者
这一转向也改变了关于上帝的提问方式。传统神义论往往从一个已经确定的上帝概念出发,再设法说明恶为何能与这个概念相容。纳贝尔则把次序倒转过来:我们需要先追问,什么能够被称为“神圣”,然后再判断一种关于上帝的言说是否可以被接受。
神圣者不只是衡量人的尺度,也成为衡量上帝观念的尺度。一个要求人把残酷、贬抑或不可挽回的伤害接受为神圣秩序之必要部分的上帝观念,并不会因为诉诸“上帝”之名而自动获得正当性。任何关于神圣者的理解,都必须经受不可正当化之恶的检验。
05 这项研究将通向何处
接下来,我将沿着纳贝尔与利科的思想继续考察“见证”。如果恶不能被一个总体性的解释所吸收,那么关于神圣者的言说,或许只能通过历史中具体而脆弱的见证抵达我们。见证并不补偿苦难,也不替苦难寻找更高理由;它首先要求我们承认受伤者的经验。
研究的下一步
宗教见证如何在不美化苦难、不取消责任的前提下,帮助受伤者重新获得主体位置?信仰如何不以替上帝辩护为起点,而以聆听、记忆和回应他人的苦难为起点?
研究札记 · 进行中